放弃金、厦二岛而退台

  三藩”之乱爆发,郑经重提匡复大业,并趁机攻城掠地,东南沿海烽火再起。经此动乱,康熙对台湾问题有了新的认识:台湾虽然远隔海峡,一旦机会来临,他们仍会卷土重来,威胁清王朝的统治,因而台湾问题必须解决。然而主帅人选难定,虽经姚启圣再三举荐,康熙帝对重新起用施琅仍心存疑虑……

  “三藩”起乱,郑军并未因远居海外就隔岸观火,而是趁清政府忙于平藩、无力对其进行严密防御之时,乘机攻占了东南沿海多座城池。

  在清政府决定撤藩之时,耿精忠即应吴三桂之约,与麾下诸将密谋叛乱。举兵之前,他派人赴台,致信郑经,以光复汉人天下为名,邀其共同兴兵攻清。郑经接信,不觉大喜过望,遂整顿兵马船只,随时准备西进。吴三桂于云南起兵叛清后,康熙十三年(1674年)三月,耿精忠便将不肯附从的福建总督范承谟囚禁起来,自称“总统兵马上将军”,令军民剪去发辫,占据福建,起兵响应吴三桂,福建巡抚刘秉政闻风归附。随后,耿精忠又煽动广东潮州总兵刘进忠起兵叛清,刘进忠听其言,并引领耿精忠的福建之兵进入广东,耿精忠势力一时大增。康熙得知耿精忠反叛,即命康亲王杰书为奉命大将军,率军入福建进击。耿精忠派遣其部下黄镛渡台,请郑经率师进入福建夹击清军。郑经立即遣冯锡范率师先行,然后亲率刘国轩等至厦门,向各地发布文告,称自己起兵的宗旨是为继承父亲郑成功遗志,竭尽全力恢复大明社稷,并号召说:“嘉与士民,共建匡复之业,永快升平之乐。”[1]要各地军民上雪国家之耻,下救黎民百姓之祸,共同反清。

  耿、郑合力攻清,一时其势颇大,然而二人均为鼠目寸光之辈,很快就因私利而生龃龉。据江日升《台湾外纪》所载,四月间已反叛清廷的漳浦总兵刘炎奉耿精忠之命,派其弟刘煜前往厦门奉迎郑经。刘煜回来后,对耿精忠说:“郑氏所部,兵不过两千,船不足百只,其力弱甚,难成大事。”耿精忠听后,遂对郑经甚感轻视,不再与其联络。郑经对耿精忠突然变卦甚是恼怒,遣人前来责备耿精忠背约。耿精忠这时正处一帆风顺之际,势头正劲,十分傲慢地对来者说:“归道尔主,各地自守,毋作妄想!”[2]使者将耿精忠之言回报,郑经勃然大怒,决心给耿精忠点教训,遂挑起争端,抢夺耿之地盘。五月,郑军攻打已归附耿精忠的同安,同安守将华尚兰抵敌不住,向郑军投降。不久,海澄守将也因郑军来势凶猛,归降郑经。六月,清福建提督王进功之子王藩锡施计杀死泉州守将赖玉等,驱逐耿精忠部将王进,献城归降郑经。在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内,郑经即从耿精忠手中夺取了福建沿海的三个重镇,令耿精忠刮目相看。

  耿精忠为广罗同党,将驻守漳州的海澄公黄梧封为平和公,胁迫黄梧一道反清。数日后,不知如何是好的黄梧憔悴而死,耿精忠又命黄梧之子黄芳度袭其爵位。为防其二心,耿精忠遣部将刘豹协助黄芳度守漳州,以便暗中进行监视。黄芳度心生恨意,又见郑经势力正炽,便杀刘豹,降郑经,献漳州。郑经大喜,让黄芳度继续镇守漳州,令郑军火速进兵泉州。泉州守军闻风而逃,郑军占据泉州。不过,黄芳度降郑之后,又心忧其父黄梧与郑氏结怨甚深,内心始终不安,遂密遣人入京向康熙请援。康熙得信后,对黄芳度所为大加安抚,并立即下令浙江、江西、广东各地清军赴援。黄芳度的兄长黄芳世,时在朝中任一等侍卫,闻知消息后,即向康熙奏请愿随师出征,康熙命其为随征福建总兵官,发兵入闽。然而,各路清军接旨后却畏敌势大,迟延不前,进展极其缓慢。耿精忠得知郑经占据泉州,便遣部将王进领军进驻惠安,欲攻打泉州,郑经即派刘国轩统兵迎敌。十月,刘国轩大败王进之兵,直追至兴化城外方领兵而回。十一月,郑经命冯锡范率军进攻驻漳浦的耿精忠所部刘炎,刘炎战败而降,郑经连克六城。

  康熙十四年(1675年)正月,耿精忠由于屡次与郑军交战均处于下风,不得不重新审视郑军的实力,遂派人抵达泉州,与郑经言和,并送五艘战船作为礼物。郑经既得了实惠,又显示了威风,遂同意耿精忠的建议,并派人赴福州答礼,约定双方行通商贸易,如有危难之事,互相救援。耿、郑又重新交好。

  已与清廷暗中往来的黄芳度拒绝了郑经要他攻打清军的命令,郑经遂于六月指挥郑军围攻漳州,双方展开激战。郑军在攻城中死伤惨重,其援剿后镇万宏也中炮身亡。郑经便下令在漳州城的四周筑墙团围。黄芳度孤军苦撑四个月,无援而败,投井自尽。郑经进占漳州城后,心中怒恨难消,遂杀尽黄芳度亲人家属,并挖出黄梧的棺木,将其尸首拖出砍头示众。清军随征福建中路总兵黄芳世闻讯,哀伤不已,即将其弟黄芳度坚守漳州、城陷身死、全家被杀之事上奏于康熙。康熙接奏疏后,称黄芳度忠勇可嘉,赐其谥为“忠勇”,不久又嘉谕黄芳世承袭海澄公之爵,任海澄总兵。

  康熙十五年(1676年)二月二十一日,平南王尚可喜之子尚之信乘其父年迈多病,由他掌握兵权之机,将尚可喜幽禁,于广州举兵叛清,接受吴三桂“招讨大将军”、辅德公等封号,并下令炮击清军大营,逼使清镇南将军舒恕引兵退至江西。至此,广东全境分别落入尚之信和郑经之手。春风得意的郑经此时显露出气量上的不足,不顾与耿精忠之协议,派兵攻占耿精忠所占据的汀州,并命潮州的刘进忠派兵出征。刘进忠因曾至福建拜见郑经,详察其身边之人尽皆平庸之辈,不禁沮丧万分,闻郑经占汀州,耿、郑失和,更知郑经目光短浅,难成大业,便称病不出。

  沿海各地叛军猖獗,失地接连不断,令康熙十分震怒。五月,他下诏严责康亲王杰书,斥其出兵两年以来,“徒以空文往来为事”[3],令其速进福建。杰书接到康熙的严辞责诏之后,不敢怠慢,遂领兵奋力作战。八月,于衢州大破耿精忠部将马九玉,并乘胜进兵仙霞关。这道关口是进入福建的门户,地势十分险要。驻守仙霞关的耿精忠部将金应虎却主动献关迎降,清军未失一卒,长驱入闽。耿精忠见大势已去,同时又为郑经所迫,难以再战,经时任浙江温处道佥事的姚启圣之劝说,剃发投清。然而,为掩饰曾叛清之罪,耿精忠杀人灭口,将囚禁了近三年的原福建总督范承谟及其家属、幕客共五十三口全部绞杀。为减轻战乱之祸,康熙准耿精忠降,命其仍复任靖南王,在杰书部下戴罪立功,攻打郑军。然而,至康熙二十一年(1682年)耿精忠反心又起,再次谋叛,被康熙凌迟处死。

  因吴三桂索重金助饷,又派将领占据广东各冲要之地,而尚可喜在康熙十五年(1676年)十月抑郁而死,尚之信不禁心生悔意,后见甘肃的王辅臣、浙江的耿精忠先后降清,遂于十二月初九遣使赴康亲王杰书军前乞降。康熙闻奏后,下诏赦免其罪,令他立功自效。康熙十九年(1680年),康熙疑尚之信降后仍心怀两端,下令赐死。

  至康熙十五年,闽、粤两地已宁,而平定吴三桂的叛乱也接近了尾声,仍在沿海地区进行反清的惟剩郑军一支了。是年,郑经遣许耀统率各镇兵马进攻福州。杰书命各路清军迅速进击,一战之下,大败郑军。次年二月,康亲王杰书率清军于兴州、泉州再次大败郑军。郑军无力抵抗清军的迅猛攻势,被迫放弃漳州、海澄等地。郑经从海澄退至厦门,郑军所占沿海各地尽皆丢失,其文武官员四散而逃,郑军的势力再次退至海上。乘此战胜之机,杰书派人至厦门对郑经进行招抚,希望郑经能认清形势,归顺清廷。但郑经却仍坚持不剃发、照朝鲜事例的条件,同时还表示不愿就此认输,要继续争夺中原之地。和谈再次失败。杰书仍未甘心,于同年十二月再次遣人去厦门与郑经谈判。这次清廷做了巨大让步,表示只要郑经退出金、厦等沿海岛屿,可以同意照朝鲜事例待之,称臣纳贡即可。然而,郑经仍不同意,提出要使双方息兵安民,不仅不让出金、厦二岛,还要清廷将漳州、泉州、潮州、惠安四府的粮饷提供给郑氏养兵。由于双方条件差距太大,和谈又告破裂。

  郑经退守厦门,不甘苟且而安。康熙十七年(1678年)二月,郑经遣刘国轩总督诸军,以吴淑为其副手,再度攻闽,进逼泉、漳。海澄公黄芳世统漳州兵出城迎敌,被刘国轩打得大败,不久即病死。福建提督段应举率兵来援,亦为刘国轩所败,段应举率残部退至海澄。海澄三面环海,仅一条大道通往漳州,地势十分险要,攻占此城,即可屏蔽金、厦诸岛,极具战略意义。刘国轩指挥郑军将海澄团团围困,连夜在通往漳州的惟一道路上挖出数条深深的大壕沟,并引水环围漳州城,隔断了与外界的联系,然后进行强攻猛打,前来增援的各路清军也被悉数击溃。困守海澄孤城三个多月后,海澄城内弹尽粮绝,人心皆散,终致城破,段应举自缢自亡,郑军占领了这一军事要地,挖壕固墙,积极备战。此后,刘国轩以海澄为据点,乘胜攻下长泰、仙游、德化、惠安等县。

  福建沿海地区的局势再度恶化,郑军其势复炽。而海澄又易守难攻,坚不可摧,康熙不得已下令在福建再行禁海迁界。朝廷强迫居民内迁十至二十里,遍筑界墙守望,断绝内外交通,沿海筑寨,置兵防守,对郑军实行全面封锁,福建沿海数千里复无人烟。同时,康熙还下令解除了庸碌无为的福建总督郎廷相的职务,由福建布政使姚启圣取而代之。姚启圣,浙江会稽人,富机智,善应变,早年曾任广东香山县知县,后因故去职,遂从事经商贸易。耿精忠及郑经扰袭福建沿海之时,姚启圣即散尽家财,资助康亲王杰书之清军,被任命为浙江诸暨县的县令。康熙十四年(1675年),因平定当地土匪有功,姚启圣升任浙江温处道佥事。次年,因劝降耿精忠,助平闽乱而立功,张仁初夫人再次升迁,十一月升任福建布政使。

  在清军节节败退之时,姚启圣临危受命。为削弱郑军,他奏知康熙,给予郑军降将的条件更加优厚,如对投诚的官员保留原职或按原衔补官,士兵赏银二十至五十两不等。由于清朝的封锁和诱降,郑军土地日蹙,财源枯竭,士气低落,人心涣散,先后有五陆镇、五水镇官兵共十余万人降清。同时姚启圣派漳州乡绅前往厦门对郑经进行招抚,希望郑经归还海澄,息兵罢战。郑经断然拒绝了姚启圣的条件,不肯让出海澄。刘国轩于七月率军包围泉州,姚启圣调集大军赴援,刘国轩见清军势大,即放弃对泉州的包围,转而进攻漳州。姚启圣亲自率领军队与清将赖塔对郑军进行夹击,刘国轩战败,郑军吴淑所部全军覆没,刘国轩率军退守海澄,原为郑军所占据之各县又为清军复夺。康熙十九年(1680年)二月,姚启圣命福建水师提督万正色率水师进攻海澄,巡抚吴兴祚率陆师在沿海各地策应。攻破距厦门仅咫尺之遥的X(左氵右丙)州。郑经闻知,认为势已无可挽回,便携带珍玩金银,放弃金、厦二岛而退台。驻守在铜山的郑军水师著名将领朱天贵因孤掌难鸣,率官员六百余人、兵二万余名、舰船三百余艘献铜山降清。郑经在大陆的最后一块地盘再告失守,沿海岛屿悉为清军占领。

  郑军趁“三藩”之乱,西渡入闽,攻城略地,东南沿海战乱达六年之久,使这一地区田园荒芜、经济衰退、百姓流离失所。在某种程度上,郑氏政权已成为东南沿海地区人民灾难的根源。

  郑成功之子郑经已无其父的英雄气概,生性懦弱,无决断之力,且耽于享乐,倦于政事。康熙三年(1664年),郑经从铜山逃至台湾后,将政事全都委之于陈永华。陈永华既任咨议参军,又兼领新军勇卫,集政权、军权于一身,他忠心耿耿,将台湾治理得日趋富强,郑经则乐得一身轻闲,终日沉溺于声色犬马之中。康熙十三年(1674年),耿精忠叛清之时,郑经率军响应,离台西征,陈永华留守台湾。康熙十八年(1679年),在征得郑经同意后,陈永华拥立自己的女婿、郑经的长子郑克臧监国。郑克臧处事刚毅果断,颇有其祖父郑成功之风,深受叔辈们及冯锡范等人的忌恨。西征期间,郑经将各军务大权悉数交由冯锡范掌管,大将刘国轩与冯锡范等人形成了郑军内的西征派。郑军被迫退回台湾后,军内西征派与留守派形成尖锐对立,陈永华的权力被冯锡范所夺,处处遭受排斥,不久便抑郁而终。郑经纵情于酒色,不问政事,内外政事皆由监国郑克臧主持。

  康熙二十年(1681年)正月,郑经病逝。郑成功共有十子,除郑经已死外,其余之人尽管皆平庸无为之辈,但他们在郑氏集团内却有较大的影响力。郑克臧势孤力单,加上行事刚毅,族中多对其不满。于是,冯锡范联合诸郑氏子弟,发动政变。当年二月,冯锡范等人杀死郑克臧,拥立郑经次子郑克塽继位。郑克塽是冯锡范的女婿,年仅十二岁,台湾之军政大权实际上落入冯锡范、刘国轩的手中。郑克塽继位后,便以冯锡范、刘国轩拥立之功卓著为名,分别封为忠诚伯和武平侯。此后台湾郑氏集团日益腐败衰弱,内部矛盾重重,军心涣散,台湾政局日趋动荡混乱。加上先前郑军西征大陆沿海之地多年,穷兵黩武,征伐无度,弄得民不聊生,又值年成歉收,米贵如珠,饥民众多,饿殍遍地,此时的郑氏集团已成为一个割据政权,民心尽失。

  此时,清政府已基本控制了全国的局势,大陆的抗清武装几乎全部失败,大陆完全统一,中央集权的满清王朝日趋巩固,进湾再次提上了清廷的议事日程。

  郑经随“三藩”起事作乱,使康熙对台湾问题有了新的认识。台湾虽然远隔海峡,但一旦机会来临,郑氏集团就会卷土重来,,威胁清王朝的统治,因而台湾问题必须予以解决。平定“三藩”让康熙信心大增,而社会的日趋安定、民族矛盾的日渐缓和、经济的不断发展,为攻取台湾创造了条件。康熙开始考虑重新组建福建水师,但更加需要反复斟酌的是水师提督人选。

  为对付犯闽的郑军,早在康熙十五年(1676年),时任福建总督的郎廷相就上奏朝廷,请求复设水师提督。第二年的五月,康熙下令重设水师提督,命黄芳世袭海澄公并兼领福建水师提督总兵官。康熙十七年(1678年)二月,郑军进攻漳州,黄芳世领兵迎敌,被刘国轩大败于水头山,抱病月余而亡。朝廷亟需一有才干之人充任此职。据姚启圣《忧畏轩奏疏》所叙,康熙十七年,姚启圣在担任福建布政使之时,了解到郑经对原福建水师提督施琅“畏之如虎”,福建全省之乡绅、贡生举人、文武官员乃至普通百姓,大多认为施琅乃是出任水师提督的最佳人选,姚启圣遂向康亲王杰书保举他还未曾谋面的施琅任水师提督,请其上疏向康熙举荐,然而杰书却对此建议置之不理。不久,郑军在刘国轩的率领下,占尽闽南诸地,福建总督郎廷相、提督段应举被撤职,改由姚启圣任福建总督,吴兴祚任巡抚,福建水陆提督则由江南提督杨捷兼任。

  姚启圣、吴兴祚、杨捷奉命就任之后,再次上奏朝廷,亟言福建军情紧急,战事正频,恳请圣上钦点一名威名素着、深识水性且又熟知海战之人,前来福建任水师提督。姚启圣等人此举之意仍在推荐施琅。当时的清廷,“深识水性、熟知海战”之人几乎惟有施琅一人,他们提出任职水师提督人选的具体条件,意在以委婉方式举荐施琅。但因施琅之长子尚在郑军中,康熙心存疑虑,故而并未采纳,却调京口将军王之鼎出任福建水师提督,仅仅因为其人曾任漳浦总兵,对福建略有了解。王之鼎接到圣旨后,星夜赶至福建上任。不过,他到任后并不是马上操演军队、整练兵马,而是急于写请辞报告,接连不断地向康熙上疏说自己不习水战,不知海岛地形,为免有误朝廷大事,请求康熙另调有才智之士担任水师提督。数月后,康熙因其确实不识水战,而将其调派为四川提督。康熙十八年(1679年)四月,康熙任命曾在洞庭湖大破吴三桂有功、时任湖广岳州水师总兵的万正色为福建水师提督,统辖福建的全部水师部队。万正色到任后,加紧建造战船,编练水师,准备进攻金、厦各岛。

  金、厦二岛关系重大,清军此番进攻只许胜不许败。福建清军兵多粮足,并有康亲王杰书、总督姚启圣、巡抚吴兴祚、将军赖塔等指挥,与郑军角逐于陆地显得尚有余力。惯于进行海战者却仅有水师提督万正色一人,而跨海攻岛之战能否取得胜利的关键又取决于水师。自升任福建总督后,姚启圣深感责任重大,希望在其任上有所作为。他知道,在清廷诸将中,对付郑军最有办法的莫过于施琅,此人不仅熟悉金、厦二岛的地形,而且于康熙二年(1663年)曾率水师战胜过郑军,顺利地攻取金、厦,具有进取两岛成功的实战经验。有鉴于此,康熙十八年七月,姚启圣会同巡抚吴兴祚、提督杨捷联名上疏康熙。由于当时万正色已出任福建水师提督,因此他们在奏章中提出了两个方案,供清廷选择:一是由施琅以靖海将军的名义,总领水师之事务,万正色协同施琅统辖福建水师;二是将万正色移调为广东水师提督,由施琅独领福建水师。在这份奏章中,他们介绍了施琅的出色能力,称施琅是郑军畏惧之人,并说他在福建地方文武官员及乡绅民众中颇有口碑,是担任福建水师提督的理想人选。甚至姚、吴、杨三人愿意为保举施琅承担责任,并明确指出对施琅的忠诚不应怀疑。姚启圣在《忧畏轩奏疏》中写道:“施琅即有一子在海,尚有六子在京,其京中家口数百,岂肯为一子而舍六个儿子与数百口家眷乎?”

  然而,朝廷的态度却再次让姚启圣等人失望。据《康熙统一台湾档案史料选辑》中记载,康熙将姚启圣的奏章交与议政王等大臣讨论,议政王大臣商议后,认为万正色曾立有大功,完全能胜任水师提督一职,无须就水师提督一职重新安排人选,驳回了姚启圣等人的建议,康熙批准了议政王大臣们的意见。

  但姚启圣并未因此放弃对施琅的保举,继续在福建上下为施琅的复出奔走呼吁。屡屡保举施琅的姚启圣,其实并无私交,而是基于深入的调查和了解,以及希望边海早宁的期待,方才四方奔走、操心劳神。姚启圣出身行伍,深知要彻底战胜郑军,非由施琅充任水师提督不可。早在姚启圣任布政使之时,为物色、推举福建水师提督的人选,已对施琅首任水师提督的实绩和表现进行了极其广泛的调查。其实,在当时的福建,上有康亲王,下有督、抚、提等大小官员,若从个人得失考虑,姚启圣大可不必为水师提督的人选劳心费神,他的行为表现出强烈的责任心和使命感,足见其对清廷的耿耿忠心,这是清廷中那些饱食终日、无所用心的庸吏所远不能比拟的。

  不过没有施琅的清军在姚启圣、吴兴祚、万正色等率领下也大败郑军,攻占了金、厦二岛,使郑经残部退回台湾,郑军自此一蹶不振。据《清代官书记明台湾郑氏亡事》记载,姚启圣在清军攻取金门及厦门之后,即奏请圣上,由他统兵进征澎、台,他写道:“郑经不灭,则广东、浙江、福建山海之寇终难殄绝。臣愿亲督水师进取台湾。”这是自施琅入京为内大臣后,清政府内部首次提出对台用兵的意见。然而,时任福建水师提督的万正色却反对对台用兵,认为“澎湖远悬外洋,且港口迫狭”,台湾“隘口浅狭,一人守险,万夫莫开。”因此建议对郑氏应“徐行招纳,必自归诚。”由于两人意见相左,皇上遂令当时在福建的兵部侍郎温代、刑部尚书介山、礼部尚书吴努春与福建的督、抚、提,一同讨论是否进兵台湾的问题,后温代等奏复:“宜如万正色言。”康熙十九年(1680年)八月,皇帝谕令:“台湾、澎湖暂停进兵,令该总督、巡抚、提督等招抚贼寇。如有进取机宜,仍令明晰具奏。”同时谕令南下入闽的满兵部分撤回,又令福建驻防兵丁限额为五万一千七百五十人,水师为二万人,多余者尽行裁汰。这样,进兵台湾事宜暂时被搁置下来。

  尽管如此,此时的康熙还是开始考虑转变推行了十余年的专意招抚策略,欲以武力攻取台湾,这从他在接悉温代等人的讨论意见后所颁发的圣旨中可以看出。圣旨中康熙既同意暂不进湾,对郑军官兵进行招抚的意见,又表示不愿放弃武力进取的机会,“如有进取机宜,仍令明晰具奏”。这说明康熙作了两手准备,即先行招抚,若不能奏效,遣师攻取。皇上的态度表面上看来,似采纳了万正色等人的建议而否定了姚启圣的主张,实则不然。康熙之所以下令进行招抚,出于三方面的考虑:一则清军刚夺取厦门、金门等岛,他希望能挟战胜之余威,以收招抚之效;二则以后再打台湾之时,还要依赖福建水师,而福建水师提督万正色却反对武力进取台湾,且其意见还得到了兵部侍郎温代等人的支持,这个情况康熙是不能忽视的。既然万正色说“徐行招纳,必自归诚”,那就有必要花费些时间进行招抚;三则是康熙不熟悉海战,对海上用兵持十分谨慎的态度。康熙曾对臣下说:“朕向于陆地用兵之处,筹算可以周悉,今海上情形,难于遥度。”[4]康熙自言不熟悉海战,而进征郑氏又必须远渡台湾海峡,因而也就不可能贸然下令进兵台湾。一个封建君主,能不讳所短,并充分发挥臣下所长,也只有明君方能为之。尽管康熙同意招抚郑军,但清政府在顺治年间和康熙初年先后招抚郑氏集团均遭失败,历史的经验教训时刻都在提醒着康熙,如若放弃武力进攻,而专事招抚,恐难奏效。因此他又要求福建军方寻找战机,准备征台。不难看出,康熙此时所行之招抚,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,并未寄予太大希望。虽是先行“抚”,暂停“剿”,但其落脚点实则是在“剿”上。慕容皝龙平陵

  然而,郑氏政权中掌握实权的侍卫大臣冯锡范,从个人利益出发,主张勾结日本对抗清廷,企图成立,再次拒绝了清廷的招抚,从而把郑氏集团推向了灭亡的深渊。从康熙十九年(1680年)八月朝廷下旨对郑氏集团进行招抚以来,其效甚微。

  郑经死后,台湾政局不稳。姚启圣探知消息,遂上奏康熙,并建议抓紧有利时机进行招抚,若郑氏集团仍冥顽不化,则应审机乘便,遣兵进征台湾。但万正色却仍固执己见,认为“不可轻议进兵,以滋劳扰”[5],仍力主继续行招抚之策。

  康熙二十年(1681年)六月,在接悉姚启圣所奏台湾郑氏集团内部生变的情报之后,康熙敏锐地意识到,既然郑经已死,内部必乱,征台的时机已经出现。于是果断地中止专事招抚的策略,令总督姚启圣、巡抚吴兴祚、提督诺迈、万正色等,与将军喇哈达、侍郎吴努春同心合志,各自率部,务期剿抚并用,底定海疆!此时,所谓的“剿抚并用”已经着重于以剿为主、以抚为辅了——是在武力进攻的前提下以剿逼抚。

  其实武力对于康熙也是无奈之举,连年的争战不仅是对国家承受能力的检验,更是对统治者心智的考验。但实在是因为郑军给东南沿海地区造成了严重的危害,威胁着清政府的统一和安宁。而且危害不仅来自郑军及耿精忠的叛军,清政府为与郑军作战向福建等地派驻大批的满汉官兵,他们索饷征役,加重了民众的负担。此外,清军将领、地方官吏等趁兵荒马乱之际对百姓进行欺诈勒索、中饱私囊,当地百姓深受其害。郑军卷土重来,迫使清政府再度实行迁界禁海政策,沿海百姓更是流离失所,灾难深重。台湾一日不克,清朝一天无宁。但更令康熙寝食难安的是,攻取天海之隔的台湾,清廷不仅缺乏精锐的水师,而且缺乏一位能征善战、足智多谋的水师提督。

  本来,时任福建水师提督的万正色是朝廷征台的第一人选。万正色是郑军投诚将领,曾在湖南率清军水师在洞庭湖大破吴三桂的水军,到福建上任后,又率水师连克金、厦等诸岛,令康熙大为欣慰,对其极为信任和重视。据《康熙起居注》记载,康熙原本对万正色寄予厚望,可惜万正色在内湖和沿海作战勇敢,却不敢到远海。当康熙主张武力进剿、令其领兵攻取澎湖、台湾之时,万正色却与皇上的意见相左,推三阻四,一味主张招抚。如今台湾内部局势出现混乱,正是武力收台的有利时机,万正色却过分夸大收复台湾的困难,“奏台湾断不可进取”[6],甚至呈上《三难六不可疏》,声称郑军澎湖守将刘国轩智勇双全,锐不可当,台湾断难以攻取,似乎偌大的清王朝找不出一位可与之匹敌的将领。万正色此番悲观论调,让刚刚荡平“三藩”正踌躇满志的皇上大为反感。据李光地《榕村语录》记载,康熙阅过万正色的奏章后,十分愤怒地说:“我仗他有本事,委之以重任,而他却畏服贼将,不成说话!”

  显然依靠万正色则台湾是断不可得了,遂调整其职务,并产生了起用施琅之意。早在康熙六年(1667年)施琅入京之时,在廷议上所力陈平海方略以及矢志收复台湾的坚定决心,使康熙印象犹深。如今施琅在京已逾十载,广交同僚,积极宣扬其平台策略,其康熙也有耳闻。康熙深知,施琅惯行寓剿于抚这一对郑策略,其在康熙六年(1667年)所呈《边患宜靖疏》中就提出:进湾,当剿抚并用,先攻占澎湖,对郑军形成大兵压境的态势,再行招抚,即可使其望风归附,如若不降,也可从容布置,以武力攻克,将主动权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。后来,施琅又在《尽陈所见疏》中进一步阐述了实施寓剿于抚方针的可行性。更为重要的是,施琅在十多年前就曾指出,台湾郑氏集团根本无意归降,一旦时机成熟就会危害沿海地区。十几年过去了,清政府专意于招抚台湾并无任何实际成效,郑氏集团毫无归诚之意,施琅不幸而言中。康熙认识到,施琅不仅是一位颇有远见卓识、深具韬略谋划的将帅之材,而且他对福建沿海形势和郑氏集团内部的情形十分熟悉,又善于海战,理应是出任福建水师提督的最佳人选,何况清廷内之清军将领大多为北方人,他们视海波为畏途,提起海战就多方推诿,实难委以水师提督之重任。

  但一贯果敢刚毅的康熙皇帝对使用施琅依然犹豫不决。施琅以前两次率兵东征无功而返,已经遭人疑虑,授人以柄;更为重要的是,有消息称施琅之子施世泽被郑军俘获后,在郑经手下担任军职,虽然传闻说后来被郑经杀害,却不知是否属实。康熙对投清将领们的反复性有着深刻的了解和警惕,这些降将与郑军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,随时可能翻云覆雨。而水师提督一职关系重大,独领全部水师,担负着防御和平定海疆之重任,属封疆大吏之职,如若所用非人,其灾难性的后果不堪设想。因此,虽然姚启圣多次举荐施琅,且施琅的才干也不容置疑,但是康熙疑虑未消,难下重用的决心。于是康熙决定先弄清施琅的儿子施世泽与郑军关系的真相,遂命姚启圣尽快查明上奏。

  生于顺治十二年(1655年)的施世泽系施琅之长子。施琅被征入京之时,施世泽随家眷一同入京,随侍于施琅身边。康熙十年(1671年),施世泽奉父命返回福建完婚,并留在故乡经营产业,同时接济施琅在京城的各种开销。“三藩”之乱爆发,郑军攻占泉州,施世泽未能及时逃脱,被郑军所挟持。郑经闻听施琅之子被获,不禁喜出望外,下令授予其女宿镇之职。施世泽惟恐连累到施琅和在京的家人,坚辞不从。郑氏集团向来就视施琅为心腹大患,据《台湾外纪》载,早在康熙五年(1666年),郑经集团中的核心人物之一忠振伯洪旭就曾郑重告诫郑经:施琅“素抱韬略,心怀怨恨,水务地方谙熟,必能自请东征。当勤训练操演,一旦有警,便可御敌。”洪旭虽死,郑经却把他的这番话作为金玉良言铭记于心。阻止施琅出任清军将领率兵,成为他时刻关注的问题。施世泽被获,他自是如获至宝,若让施世泽任郑将,则施琅必将受到清廷猜疑,定然难获率兵征台之机,若杀了施世泽,则更增施琅的仇恨,而且施琅便可因此而获得清廷的信任,有机会出任水师提督,领兵与郑氏为敌。果然,郑经的反间计收到了效果,姚启圣多次举荐施琅而不成。

  施世泽乘清军南下剿郑之机逃离。他差人赶赴清军密报郑军情形,并回乡召集施氏族人千余名,夜袭同安城,阵杀郑军部将郭左镇。之后郑军围困同安,他率部坚守数月,直到清军前来救援方才脱困。康亲王杰书对施世泽的行为大为赞赏,擢升其为副将。康熙十七年(1678年)二月,施世泽率部随福建提督段应举赴援漳州,为刘国轩所败,遂退守海澄。因段应举不听施世泽之谏,未能在刘国轩重重围困海澄之前及时撤出孤城,至六月,海澄城破,施世泽再次为郑军所俘。在清、郑军事冲突中,双方将士降来复去的事情时有发生,施世泽身陷绝境,不得已而降郑。郑经任施世泽一闲职,以制衡施琅。

  由于历史的原因,当年随郑军抗清的队伍中有许多施氏族人。施世泽遂秘密联合很得郑经信任的亢宿镇施明良,暗地写信与姚启圣,表明其欲归顺清廷之衷情。姚即令同安总兵王英遣人前往联系,王英遂遣随征都司施应元秘密潜入厦门与施世泽等人联络,不久即返回报告:施明良等人欲谋擒郑经以报清廷,并求请旗号,以便约期举事。不久,施应元又密往厦门约定举事日期,订于清军攻厦、郑军迎战之日。因为那时厦门后方空虚,施世泽、施明良可趁乱活擒郑经。姚启圣遂告知当时驻守福建的宁海将军喇哈达,让其派兵接应。喇哈达随即派人与施世泽、施明良等人联系,商讨举事之机宜。不料,施应元频繁地来往于厦门,引起了刘国轩的怀疑,事关重大,刘国轩遂向郑经发出了警告。郑经为防万一,下令施明良、施世泽等人立即迁往台湾。施明良等只得将兵卒、家眷迁往船上,准备在去台湾的途中另谋他策。可施明良手下之书办吕运等人,不愿迁往台湾,遂向郑经告发施明良、施世泽的密谋。康熙十九年(1680年)二月二十三日,郑经派兵至船上,将施明良及施世泽等逮捕,立即斩首,并把两家眷属七十二人全部沉溺于海中。

  施世泽等人虽然未能实现擒献郑经的计划,但因他们所联络共同图谋之人多为郑经的左右卫士,给郑经心理上造成了极大的恐慌,因而在清军进攻厦门时,郑经便有如惊弓之鸟,惊恐万状,遂仓皇遁往台湾,使清军得以顺利取得厦、金两岛。施世泽等人的降清计划,客观上对清军的胜利进兵起到了很好的配合作用,为早日结束东南沿海的战乱做出了一定的贡献。施世纶在《总戎忠烈文御兄传》中详细介绍了施世泽的全部事迹,江日升在《台湾外纪》中也有生动的描述。

  施世泽的族叔施琦及施明良的部将黄志等人,在施明良等被杀害之时趁乱逃脱,至喇哈达军中报讯,随之又报知姚启圣。姚启圣闻知此噩耗,不禁仰天长叹。据《康熙统一台湾档案史料选辑》记载,当时姚启圣向清廷题呈了《为优恤施齐施亥以慰忠魂事本》,将施世泽和施明良谋擒郑经、事露被杀之事详细疏报清廷,请求给予优恤。康熙将姚启圣的奏章交与兵部讨论,兵部认为:施世泽等人的事迹不能仅凭其家人所言为依据,建议姚启圣详加查明上奏后再议。康熙对郑军将领们时清时郑的反复显然颇有警觉,因此批准了兵部的建议。

  施琅既要承受失去爱子之痛,又要蒙受猜疑之扰,欲辩无言,其悲愤与尴尬可想而知。

  幸好姚启圣接到清廷的批复后,随即向有关官员和投诚的将士进行了广泛而深入的了解,掌握了事实的真相。尤其是以前对此一直保持沉默的宁海将军喇哈达,此时挺身做证,承认曾亲自给施世泽、施明良下达过密令,并有过多次通信联系,是施世泽谋擒郑经一事的知情者,并反省了自己原来对施世泽、施明良义举不予重视的态度。喇哈达为满州人,且又身居高位,他的证言极具说服力。面对大量的事实证据,康熙虽对打消了对施琅的疑虑,但仍然十分谨慎。对于清王朝来说,任命水师提督本来就是一桩大事,水师提督一旦任命,就必须做到用人不疑,给予其足够的权利。选好水师提督,就能打败倚仗水师作支撑的郑军;若用人失察,一旦此人与敌狼狈为奸、反戈一击,不仅要打败仗,甚至可能动摇到大清的基业。康熙在任用施琅出任水师提督之职的问题上,依然举棋不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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